【大咖观点】包云岗：“开源芯片”之精神力量从何而来
每逢国庆假期，中国科学院计算所副所长、研究员、开芯院首席科学家包云岗老师，都会奉献一份独特的“思想对白”。——自2020年起，他乐此不疲，在每个国庆假期都以万字长文的形式，暂时跳出开源芯片的专业领域，围绕认知规律、精神力量与思维逻辑等深层议题，展开深入思考与系统剖析。他将这一过程戏称为梳理逻辑、构建思维框架的“头脑体操”。
身处信息碎片化时代，这是包云岗老师为自己定制的“头脑体操”。此举虽看似与主业无关，实则是跨领域深度思考的坚持，旨在将零散感悟淬炼为可复用的认知模型。它更是一位科技工作者为科研创新储备的“认知燃料”。毕竟，真正的突破，永远离不开扎实的逻辑与开阔的视野。现在，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这场思想盛宴，探寻【“开源芯片”之精神力量从何而来】。
很多人看到“精神力量”这个词时，直觉上会觉得这是比较虚幻而神秘的东西。但事实上，精神力量正是源自对客观世界之客观规律的认知与把握。当我们通过实践认识和把握一种揭示世界万物运行的客观规律，就会形成一种信念——只要遵循规律行动，就必然导向规律所预示的结果——这便是精神力量的源泉。例如，理解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，我们便会坚信“地球绕太阳公转”这一事实，并能确信地预测：明年国庆节，北京还是秋季。
关于“精神力量源自对规律的把握”这一结论，毛泽东同志在多篇文章中都有类似的总结。可以说，正是对诸多规律的深刻认识与把握，构成了他强大精神力量的基石。毛泽东同志极度重视认识与把握世界万物运行之客观规律。不仅在《矛盾论》《实践论》这类探索普遍规律的经典文章中，在其他文章里，也经常论述把握各类具体规律的重要性。比如下文：
“不论做什么事，不懂得那件事的情形，它的性质，它和它以外的事情的关联，就不知道那件事的规律，就不知道如何去做，就不能做好那件事。”
……
“所以，我们应该研究一般战争的规律；也应该研究革命战争的规律；最后，我们还应该研究中国革命战争的规律。”
——摘自《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》
（1936年）第一章第一节
近几年，我越来越认识到精神力量的重要性，也时常会对此进行一些分析与总结。接下来，我将围绕以下三个问题进行论述：
一、精神力量为何重要？
二、精神力量源自何处？
三、精神力量如何提升？
文章有不当之处，还望大家批评指正。
一、精神力量为何重要
2022年，OpenAI和ChatGPT火了。国内很多人有个疑问：2020年前后，中国已经涌现出一批预训练大模型，甚至已经发布了上万亿参数的大模型，那为什么ChatGPT没有先在中国出现？我也和国内一些业内专家探讨过这个问题，一位参与国内大模型研发的朋友的回答让我深受启发。他说，因为OpenAI的人是发自内心地相信大模型这条路线，甚至总结出“Scaling Law”（缩放定律）作为一种信仰；而当时国内做大模型的人，他们在内心还不太相信大模型这条道路真能通向通用人工智能（AGI）。“信”与“不信”会差出一个世界，最终导向不同的结果。在我看来，这正是精神力量在发挥作用。
关于精神力量的重要性，还将通过三个具体案例来呈现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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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例一：借埃德加·斯诺的第三方视角，呈现毛泽东同志所拥有的、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精神力量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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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例二：解读比亚迪创始人王传福凭借强大精神力量，最终引领电动车行业的故事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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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例三：以亲历者的视角，剖析精神力量在开源芯片探索之路上的作用。
（一）毛泽东同志强大的精神力量
不论面对怎样的艰难处境，毛泽东同志始终展现出一贯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，这正是他强大精神力量最为直观的体现。对于这种精神力量，中国人民的老朋友、美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在其多部著作中都有过生动而具体的描绘。
在《红星照耀中国》（又译《西行漫记》）中，有一段记录尤为深刻。斯诺提到，1936年时几乎没有人相信中国共产党能够存活下去，而毛泽东却这样对他说：
“当中国真正获得了独立时，那么，外国正当贸易利益就可享有比从前更多的机会。四亿五千万人民生产和消费的力量，不是一件能完全由中国人来管的事情，而必须要许多国家来参加。我们几万万的人民，一旦获得真正的解放，把他们巨大的潜在的生产力用在各方面创造性的活动上，能够帮助改善全世界经济和提高全世界文化的水准。但中国人民的生产力在过去却很少发挥；相反，它还受着本国军阀和日本帝国主义的压制。”
——摘自《红星照耀中国》（1936年）
1936年的中国，日本侵略者步步紧逼，国民政府奉行不抵抗政策，革命的前景很不明朗。而就在这样的时刻，毛泽东同志所畅想的，不仅是中国自身的独立，更是未来中国如何助力“改善全世界经济和提高全世界文化的水准”。这般远见与胸襟，需要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作为支撑。
这种精神力量的作用至关重要，因为它不仅关乎毛泽东同志个人的决策与行动，更关系到当时中国共产党的存续与发展。关于这一点，1939年斯诺再访延安后，在另一篇文章中写道[1]：
“革命运动要求它的领袖能够比旁人早一点看到将来要发生的事。在这方面毛泽东很成功，他深信共产党最终将在中国取胜，他的追随者对他的判断力也产生了极大的信心。”
——摘自《毛泽东自传》（2023.8再版）
（二）王传福“狂言” v.s. 比亚迪电动车世界第一
2007年8月9日，比亚迪新车F6下线仪式上，创始人王传福突然宣布：“比亚迪汽车要在2015年做到全国第一、2025年做到世界第一。”有一则《经济观察报》的报道捕捉到了现场部分听众的反应[2] （如下图）。
“王传福讲到后来，我都听不下去了“，一位当时在场的媒体记者后来离开了会场。
……
王传福的“狂言”震惊了在场的发改委官员，因为到目前为止，比亚迪的电动汽车还没有能够上发改委的新车目录。
然而，王传福没有动摇，他始终坚信电动车将逐步取代传统燃油车。凭借比亚迪在电池与电机领域所掌握的核心技术，他立志不仅要进军混合动力与纯电动汽车市场，重塑全球汽车产业格局。
时间已步入2025年，昔日“狂言”真的变成了事实，比亚迪冲击世界第一的过程一定充满艰辛。在2023年8月的一次公开演讲中，王传福曾几度哽咽，坦言比亚迪一度“差点就走不下去”[3]。但王传福和他的比亚迪坚持下来了，这背后一定离不开坚定的信念，离不开强大的精神力量。
（三）选择RISC-V与开源芯片之路
如今，RISC-V生态在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蓬勃发展，开源芯片也正迈入产业落地的关键阶段。这一方向，无疑展现出广阔的前景。自2015年起，我们团队便投身于RISC-V相关的科研工作，因此常被问及：当初为何选择RISC-V与开源芯片这一方向？
回顾过去近十年的科研历程，我认识到，正是精神力量推动我们前行——得益于中国科学院计算所形成的科研文化与科研氛围，在计算所二十多年的科研实践和熏陶中，我逐渐认识到三条重要的科研规律，并由此建立起“开源芯片终将成功”的坚定信念，这也赋予了我一种精神力量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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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源代表人类文明进步的方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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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统集成能够放大技术影响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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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产业紧密结合，可加速推动创新技术落地
在许多人看来，我们团队已经在RISC-V与开源芯片领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，路途似乎一帆风顺。然而事实上，整个过程充满曲折（如下图）。2012年，我们提出“标签化体系结构”，历经两年多努力验证其可行性，成果最终发表于体系结构领域国际顶会ASPLOS 2015。基于对第二条规律（在计算所称之为“科研重工业模式”[4]）的认知，我们并未止步于论文发表，而是决心真正研制出一款能够运行的标签化处理器芯片。
为此，我们开始寻找合适的处理器平台以实现标签化机制。两年间尝试了多种方案，却始终未找到理想的研究平台，直到2015年接触RISC-V，才终于迎来转机。我们当即决定基于RISC-V实现标签化体系结构，也因此成为国内最早一批开展RISC-V研究的团队。随着对RISC-V理解的深化，我们愈发清晰地认识到：开源模式将为芯片设计领域带来深远变革。于是，在对第一条规律的认知指引下，我们团队全面转向了RISC-V与开源芯片方向。
在选定RISC-V与开源芯片这一方向后，我们启动了“一生一芯”计划、开源EDA工具链、开源高性能RISC-V处理器核“香山”项目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艰巨的困难与挑战——开源理念不被芯片业界所接受。在软件领域，开源已成为一种共识，甚至是首选的开发模式；然而在芯片领域，许多业内专家仍对“开源模式是否适用于芯片开发”抱有很大的疑虑。基于对第三条规律——即“与产业结合推动技术落地”的认知，我们选择迎难而上，将“让‘香山’真正被工业界用起来”确立为项目的最高优先级目标，并逐步探索一条基于开源的产研协同新思路——在北京市和中国科学院支持下，由一批企业联合发起成立北京开源芯片研究院（简称“开芯院”），通过开源汇聚各界力量，加速“香山”在产业界的应用落地。
可以说，在RISC-V与开源芯片的征途中，困难总是一个接一个，从未有过想象中的一帆风顺。但正是基于对开源模式、科研重工业模式以及产研协同机制的认识与把握，我们建立起“开源芯片终将成功”的坚定信念。这份信念，赋予我们强大的精神力量，使团队能够以平稳的心态面对种种挑战，一步一个脚印，朝着既定目标前行。
（四）精神力量的作用
上述三个案例，从远到近，从宏大的革命实践到小小的科研探索，共同揭示了一个道理：精神力量的真正作用，往往不在顺境中显现，而在逆境中闪耀。
当一个人内心拥有了强大的精神力量，就更能形成坚定的信念，从而在面临各种艰难险阻时，依然勇往直前。因为在其心中，坚信这些艰难险阻不仅阻挡不了最终目标的实现，反而会成为当目标实现再回首时沿途的一个个精彩故事、一道道亮丽风景。
二、精神力量源自何处？
很多人看到“精神力量”这个词时，直觉上会觉得这是比较虚幻而神秘的东西，因此会将其归到唯心主义范畴。但事实上，精神力量正是源自对客观世界之客观规律的认知与把握，是唯物主义在人的认知层面的投影。当我们通过实践认识和把握一种揭示世界万物运行的客观规律，就会形成一种信念——只要遵循规律行动，就必然导向规律所预示的结果——这便是精神力量的源泉。
（一）对客观规律的认识和把握
精神力量的根本来源，在于对客观规律的认识与把握。对规律的理解越深入、把握越精准，按规律行事所带来的成功概率也就越高。
具体而言，对规律的认识与把握可划分为三个层次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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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层次：对具体事物自身规律的认识
比如理解“程序的局部性原理”。掌握此类规律，有助于提升专业能力——如设计更优的分支预测器以提升处理器性能，并由此增强在专业领域的自信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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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层次：对活动所涉要素的规律性认识
包括科研活动本身的规律、企业经营管理规律、技术演进规律以及科研人员成长规律等。对这些规律的把握，能够使人对所从事的活动建立起深层信心，形成高于一般人的精神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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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层次：对世界运行普遍规律的认识
这一层次的核心，在于把握“如何高效认识与把握第二层次规律”的元规律。例如：从历史中总结规律，在实践中检验与提炼认知等方法论层面的规律。掌握这一层次的规律，能够系统提升人在复杂环境中的认知能力与精神力量。
（二）对毛泽东同志强大精神力量的剖析
毛泽东同志对规律的认识与把握之深刻，远超常人，已然达到第三层次的巅峰。这种深度的认知使他能够快速而精准地把握第二层次的各类规律，形成一种认知层面的显著优势。正因如此，他的政治预言具有更高的准确度，能够比旁人更早洞察未来的发展趋势，也让追随者对他的判断力产生极大的信任——这正是毛泽东同志强大精神力量的根本来源。
关于第三层次的规律性认识，主要集中在《矛盾论》与《实践论》两篇经典著作中。以下摘取部分段落并作简要解读：
“矛盾是普遍的、绝对的，存在于事物发展的一切过程中，又贯穿于一切过程的始终。”
——摘自《矛盾论》（1937年）
这段论述体现了第三层次的规律性认识，揭示了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：任何事物发展都伴随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与矛盾。认识到这一点，就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，不奢望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。这种从容应对矛盾的心态，本身就是强大精神力量的体现。
“人们经过失败之后，也就从失败取得教训，改正自己的思想使之适合于外界的规律性，人们就能变失败为胜利，所谓‘失败者成功之母’，‘吃一堑长一智’，就是这个道理。要不气馁，总有一次会窥见事物的本质规律。”
——《实践论》（1937年）
这段话同样属于第三层次的规律性认识，指出探索第二层次规律不可能一蹴而就，而需要经过“实践—认识—再实践”的循环过程，不断逼近真理。这种认识让人能够以平稳心态面对错误——因为犯错是常态，关键在于从中学习，实现认知的跃升。
毛泽东同志的其他多数文章，如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》《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》《论持久战》等，主要阐述的是第二层次的规律性认识。而正是基于第三层次的元认知能力，使他在分析社会阶层、革命战争、统一战线等具体问题时，能够更精准地把握其内在规律，从而做出远超常人的准确判断，领导中国共产党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。
（三）形成精神力量的两种路径
精神力量的形成，可分为被动与主动两种路径。
在日常生活中，人们其实常常在无意识中被动地形成某些精神力量。例如，当我们认识并理解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，就会自然建立起“地球绕太阳运转”的信念，并能够据此预测地球与太阳的相对位置，进而指导我们应对不同季节的气候变化——比如预知明年国庆时节北京仍处秋季，尚不需穿羽绒服。这种基于科学认知而形成的信念，本质上是一种适应自然世界的精神力量，属于被动的精神力量。
另一类精神力量，则源于主动的设定与追求。它始于目标的主动确立，并通过持续认识并把握世界运行的客观规律，依循规律逐步推进，从而在这一过程中形成主动的精神力量。目标的设定可大可小：可以是每天坚持跑步五公里，也可以是赚取人生的“一个小目标”；可以是推动开源芯片被产业广泛应用，也可以是实现电动车全球销量第一，抑或是带领中国人民赢得革命的最终胜利……比目标本身更为重要的，是在实践中不断深化对规律的认识与把握，并以此不断趋近目标。
在这一过程中，人的精神力量会持续增强——当坚定的目标与依循规律的行为相结合，便会催生信念的力量，支撑人们跨越困难，稳步向前。例如，当一个人以学会游泳为目标，通过反复练习逐渐掌握水中漂浮的规律与技巧，他就会建立起敢于下水的自信，这正是主动精神力量的具体体现。
由此可见，精神力量是可以通过主动方式加以培养和提升的。那么，具体该如何系统提升精神力量？下文将介绍我个人总结出一套可操作的方法，供读者参考。
三、精神力量如何提升？
在过去几年对精神力量的思考与实践中，我逐渐认识到，通过系统性的刻意练习，我们可以有效提升自身的精神力量。基于这一认知，我总结出一套精神力量“修炼四步法”：
（一）探寻规律：分析与梳理事物与现象之间的内在联系与作用机制；
（二）主动感知：敏锐察觉自身行为带来的微小改变（微循环），并感知当下行动与长远目标之间的潜在联系（大循环）；
（三）刻意练习：持续输入正面案例，强化对规律的认识与理解；
（四）实践检验：通过亲身实践验证并修正认知，不断逼近真实规律。
这套“四步法”本身构成一个闭环系统：第四步“实践检验”所输出的，是更接近世界本质的规律认知，而这正衔接回第一步“探寻规律”。整个过程构成一个对客观规律不断迭代、螺旋上升的探求历程，同时也正是精神力量持续提升的过程。不断深化对规律的认知与把握，与不断增强精神力量，实为个体成长的两个维度，一体两面，彼此交融、不可分割。
需要说明的是，尽管该方法中部分步骤借鉴了毛泽东同志的第三层次规律性认识，但从整体来看，我认为这套方法仍属于第二层次的规律性认识——即关于“个体如何培养精神力量”的规律性总结。
（一）第一步：探寻规律
如前所述，对客观规律的认识与把握构成精神力量的根本来源。而“探寻规律”，正是要深入分析与梳理事物与现象之间的内在联系与作用机制。
关于“如何找规律”，这本身属于第三层次的规律性认识。在这一方面，毛泽东同志和中国共产党人总结出两条根本方法：一是从历史中找规律，二是实事求是，从客观数据与事实中找规律。
党的文献中多次强调“从历史中找规律”的重要性：
“如果要看前途，一定要看历史。”——（《从历史来看亚非拉人民斗争的前途》毛泽东，1964年）
“重视对历史的学习和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与运用，善于从不断认识和把握历史规律中找到前进的正确方向。”（2021年）
而关于“从客观数据与事实中找规律”，毛泽东同志也有精辟论述：
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。”——《反对本本主义》（1930年）
“就是多跑几个点，多问一些人，尽量扩大调研‘样本’的数量与‘覆盖’的范围，借以了解普遍存在的现象，从宏观上对事物有一个总体和全局性的认识和把握。”（1956年）
毛泽东同志不仅在方法上做出系统总结，更在实践层面做出卓越示范。
1. 从历史中找规律
众所周知，毛泽东同志一生重视读史，仅《资治通鉴》便研读不下十遍，且每遍皆详加批注。这些历史史料，对总结规律、验证猜想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我一直呼吁科研工作者要重视科技史，正是因为科研活动中许多内在规律无法仅从学术论文中获取。例如，为什么选择某个研究方向、如何确定技术路线、遇到哪些技术性或非技术性的挑战——这些关键信息，往往散落在个人访谈、传记、会议记录等资料中，却对我们理解和把握科研工作的规律至关重要。
在我看来，如果科研人员不了解杰出科技人才的成长规律，不熟悉重大创新技术的发展规律，就很难做出具有深远影响的卓越成果。正因如此，我通常会在计算所的面试中向年轻学者提出两个问题：
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？谁是你的人生榜样？你是否研究过他/她的经历？
什么样的工作会让你自己感到骄傲？历史上哪项成果让你敬佩？你是否研究过它的发展历程？
限于篇幅，本文不对“从历史中找规律”展开分析，而将重点放在如何“从客观数据与事实中找规律”的具体实践上。
2. 从客观数据与事实中找规律
许多人认为，毛泽东同志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核心领袖，是因为他善于提出如“打土豪、分田地”这样具有广泛动员力的口号，从而唤起了广大民众的参与。然而，这类口号本身，并不足以说服当时党内的精英层——他们大多曾留学苏联、法国或日本，接触过马克思主义、法国大革命思想与明治维新经验，是一批见识广博、思想深刻的革命者（如下图）。
多位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曾留法勤工俭学（摄于北大红楼）
毛泽东同志之所以能够让这些党内精英“对他的判断力产生了极大的信心”，正是因为他善于从客观数据和实际情况中提炼规律——用事实与逻辑，而非单纯的口号，来赢得追随者的信任。下面来看两个具体案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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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例一：从土地占有数据得出“必须革命”的结论——毛泽东同志通过详实的农村调查数据指出，旧中国问题的根本解决途径在于革命，而非国民党所推行的“新生活运动”一类改良主义措施。可见，即使是“打土豪、分田地”这样极具号召力的口号，其背后也建立在严谨的数据分析基础之上：
“我在兴国调查中，知道地主占有土地达40%，富农占有土地达30%，地主、富农所共有的公堂土地为10%，总计地主与富农占有土地80%，中农、贫农只占有20%。但是，地主人口不过1%，富农人口不过5%，而贫农、中农人口则占80%。一方面以6%的人口占有土地80%，另一方面以80%的人口则仅占有土地20%。因此得出的结论，只有两个字：革命。因而也益增革命的信心，相信这个革命是能获得80%以上人民的拥护和赞助的。”
—摘自《关于农村调查》（1941年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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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例二：从经济资源损失论证抗日统一战线的群众基础——通过一系列详实统计数据，毛泽东同志指出，日本对东北的侵略导致中国丧失大量关键资源，各行各业、各个阶层均深受其害，因而“抗日斗争”必将赢得绝大多数中国人民的支持，抗日统一战线具备坚实的群众基础：
所谓反帝斗争，在今天大部分中国人的意思就是“抗日斗争”。由于南京对日采取“不抵抗政策”，中国失去了五分之一的领土、40%以上的铁路线、85%的荒地、一大部分的煤、80%的铁矿、37%的最佳林地以及40%左右的输出贸易。日本现在控制了中国全部75%的铣铁和中国所有的铁矿事业，以及中国一半以上的纺织业。对东三省的征服，不仅从中国夺去了它最好的市场，也夺去了它大部分可用的原料。在一九三一年，东三省从中国其他各省的输入，占其总输入的27%以上，到一九三五年，中国对伪满洲国的贸易，却只占其输入的4%。
——摘自《红星照耀中国》（1936年）
综上所述，毛泽东同志擅长从客观数据与事实中提炼规律。他高度重视第一手资料的收集与真实信息的获取，因为他深知，唯有基于真实数据与客观信息，才能做出准确判断，总结出符合实际的规律，从而制定出真正能够指引革命走向胜利的战略与政策。
（二）第二步：主动感知
很多人难以形成强大的精神力量，其中一个关键原因，是陷入了一种“感知悖论”。这一悖论指的是：每一分努力都会带来改变，但不是每一分改变都能被感知。
由于感知悖论的存在，人们在大部分时间里接收到的，往往是“努力看不到成效”的负面反馈。久而久之，便容易形成“付出没有意义”的心理暗示，进而削弱内在的精神力量。
感知悖论的产生，与人类自身的生理局限有关。例如，我们的肉眼难以捕捉0.1秒内发生的变化，也很难察觉到日常生活中毫米级的位移——尽管这些变化确实已经发生。同时，它也与我们面对的系统复杂性有关。正如南美洲一只蝴蝶拍一拍翅膀，可能会引发美国的一场风暴，其间虽存在真实的因果联系，但人类却无法直接感知这一过程的完整链条。
要破解这一悖论，就必须主动突破上述限制，在内心建立起一种积极的自我暗示：“改变已经发生，而我能够感知。”——这种能力，正是“主动感知”。
一旦具备了主动感知的能力，便更容易进入人们常说的“因为相信而看见”的境界。“因为相信而看见”，并非盲目乐观，而是要在未来的长远目标与当下的现实之间，构筑一条有逻辑支撑的路径。这条路径，是由无数微小的改变累积铺就而成。
当我们能够主动感知到每一分努力所带来的微小改变，就能在当下行动与长远目标之间建立起真实的联结，在心中逐渐勾勒出那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种感知让我们意识到：眼下的每一件小事都有其意义——因为我们确实离目标更近了一点。这种认知本身，就形成了一种及时的正向反馈，不断滋养我们的信念，也持续增强着内在的精神力量。
“感知悖论”背后的小故事：
我的女儿苗苗从4岁多开始学习小提琴，6岁之前，我基本每晚都会陪她练习一小时。我对小提琴一窍不通，只能对照老师录制的视频纠正她的手型和动作，借助节拍器把握节奏，使用手机APP校对音准。很多时候，一小时的练习结束后，我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进步。但一个月坚持下来，却能看到显著的提升。这让我确信，孩子其实每天都在进步，只是我未能感知。
有一天，我在开车时听到广播里说：“不是每一分改变都能被感知”，这句话瞬间引起我的强烈共鸣。于是，我又加上另一句：“每一分努力都会带来改变”，并总结为“感知悖论”：每一分努力都会带来改变，但不是每一分改变都能被感知。
每天进步一点点（哪怕是1%甚至1‰），经过365天的积累，就会产生飞跃。在此分享两段视频，分别是苗苗6岁和10岁时的小提琴演奏，读者可直观感受一下“每天进步一点点”在时间积累下的效果：
（三）第三步：刻意练习
精神力量并非与生俱来，但通过系统性的刻意练习，我们完全可以实现其有效提升：无论是探寻规律的过程，还是主动感知的能力，都需要借助刻意练习来加以强化。
许多人或许熟悉《异类》一书中提出的“一万小时定律”，但罗伯特·普尔与安德斯·艾利克森在《刻意练习：如何从新手到大师》中明确指出该理论的局限——低水平的重复并不足以造就卓越。正如我们一生中使用筷子的时间可能远超一万小时，却未必能成为“筷子大师”。真正的成长，来自于有目标、有方法、有反馈的“刻意练习”。
关于如何进行刻意练习，有一篇文章总结得颇为精炼，值得推荐[5]。其核心要点如下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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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在“学习区”练习：练习的关键在于持续挑战自己尚未掌握的领域，而非停留在舒适区中重复已熟悉的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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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量重复训练：将“学习区”中的复杂任务拆解为若干小模块，并对每个模块进行专注而大量地重复训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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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续获得有效反馈：建立起对错误的敏锐觉察力，及时发现偏差并将其重新纳入“学习区”进行修正与强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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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持精神高度集中：刻意练习不仅是行为的重复，更是心智的锻炼。专注力是其核心，只有全神贯注，才能真正提升技能层级。
（四）第四步：实践检验
“实践、认识、再实践、再认识，这种形式，循环往复以至无穷，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，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。”——《实践论》（1937年）
正如毛泽东同志在《实践论》中所述，对规律的认识与把握，往往难以一蹴而就，而是需要在实践中反复检验、不断矫正已有的认知，从而逐步趋近于规律的本来面貌。因此，实践是提升精神力量不可或缺的一环：它以目标的确立为起点，继而通过实际行动探索规律、主动感知改变，并在持续不断的刻意练习中深化理解。
实践的核心意义之一，在于帮助我们获取更为丰富的信息。在认知的初始阶段，人们对规律的把握往往掺杂着主观的臆测与推断。要验证这些预判、剔除其中的臆想成分，就必须依赖更多真实、直接的依据——而实践，正是获取第一手信息最为有效的途径。
下面分享我亲历的用实践检验规律的案例：
通过RISC-V与开源芯片实践，检验两条规律
在RISC-V与开源芯片的实践过程中，我得以检验并深化了对两条规律的认知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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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一，是建立了更清晰的系统工程观。我认识到，系统集成能够显著放大技术的影响力——集成的关键技术越多，系统整体所呈现的价值与优势就越强。这一认知进一步坚定了我对“科研重工业模式”的信念，即通过系统化、集成化的方式推进科研，能产生更深远的效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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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，是学会了以主动感知来破解“感知悖论”。当我意识到每一分努力都在真实地推动改变时，便不再急于求成，而是相信目标的实现源于时间的持续积累（见下图）。于是，时间成了我的战友，内心的焦虑与外界的纷争随之减少，身边也逐渐聚集起更多志同道合的人。
四、对若干条做人做事规律的认识
近年来，我能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量在不断提升，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在做人做事方面对规律的认知不断深化。在此愿与各位读者分享一些个人体会，若有不当之处，恳请批评指正。
（一）三条“人生公理”
2022年7月，我受邀在中国科学院大学的毕业典礼上作为导师代表致辞。在那次发言中，我提出了三条自己所信奉的“人生公理”[6]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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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人，简单真心就行——因为感受是相互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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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事，认真踏实就行——因为付出终有回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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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事，认真踏实就行——因为付出终有回报
这三条公理，帮助我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立足、成长，并保持内心的坦荡与从容。它们赋予我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，使我能为自己认定值得终身投入的事业坚定前行。
（二）思想决定行动
“思想决定行动”这句话，我认为包含两层重要含义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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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一，对个人而言，思想是认知的体现。
只有先在思想上理解并认同，行动才能有效跟进。张一鸣曾在采访中说道：“对事情的认知越深刻，就越有竞争力。”我对此深表认同。所谓认知，本质上正是对客观规律的认识与把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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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，对组织而言，思想共识是协同行动的前提。
只有当成员在思想上达成一致，组织才能形成合力，自发地朝共同目标迈进。而这种共识，必须建立在各方共同认同的客观规律之上，仅靠主观意愿的灌输难以持久。
（三）价值观决定终点
人生犹如一场远行，出生时起点相似，但落幕时终点各异。是什么塑造了这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？答案是：价值观。
我们可以估算，人一生中约做出100万个决策（100年 × 365天 × 约30个决策/天），每个决策都潜移默化地受到个人价值观的影响。这些微小选择的持续叠加，最终汇集成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。因此，花时间去探寻、理解并塑造良好的价值观，当属人生中具有根本意义的大事。
五、总结
精神力量为何重要？因为思想决定行动，价值观决定终点。
精神力量源自何处？源于对客观规律的认识与把握。
精神力量如何提升？依靠四步法：探寻规律、主动感知、刻意练习、实践检验。
六、附录：精神力量报告视频
参考
2024年7月“一生一芯”计划宣讲会上，做了题为《提升精神力量》的报告，以下为B站视频链接，可以复制粘贴后观看。（https://www.bilibili.com/video/BV1Xy411v7Hz/?vd_source=7306537504cf9aa1e0263d0bd4e98f3e）
1.埃德加·斯诺，《毛泽东自述》片段：https://www.guancha.cn/EdgarSnow/2023_12_25_720193_s.shtml
2.王传福“狂言”与电动车变奏曲：https://auto.sina.com.cn/news/2007-09-08/1110308277.shtml?from=wap
3.王传福哽咽落泪：https://www.bilibili.com/video/BV1fm4y1H7i3/?share_source=copy_web&vd_source=06447f2c1bc5d5521733d0a47258df5a
4.解读“科研重工业模式”：https://zhuanlan.zhihu.com/p/113831470
5.怎么练习一万小时：https://www.cfolu.com/xiuxueyd/049kulianyiwan.html
6.包云岗，中国科学院大学毕业典礼致辞：https://news.ucas.ac.cn/zt/2023nzt/bydl/2022
